我不知道,在一个“国学”也变成炒作话题的时候谈他,是不是不合时宜。宇文所安,又名斯蒂芬·欧文。1946年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长于美国南方小城。1959年移居巴尔的摩。在巴尔的摩公立图书馆里沉湎于诗歌阅读,并初次接触中国诗:虽然只是英文翻译,但他迅速决定与其发生恋爱,至今犹然。有著作数种、论文多篇。其为人也,性乐烟酒,心好诗歌。简脱不持仪形,喜俳谐。这就是他告诉我们的他。他表达给我们看的,是一个很“唐”的形象,但是不,他毕竟不是那倚马小桥的士子,对于他来说,中国古典文学始终是镜中之花,他已极端接近,但是,伸出双手的时候,依然有隔膜———悲哀的隔膜,也是幸福的隔膜。

其实,那不该叫隔膜,那是一段天成的距离,狂喜着,也是理智的,最爱的时候,依然可以冷静地分析,迷醉与狂,在他,是状态。

“迷楼”原指隋炀帝在7世纪初建造的一座供其恣意享乐的宫殿,其本义就是“让人迷失的宫殿”,无论是谁,只要进入迷楼,就会迷而忘返。宇文的《迷楼》,模仿迷楼的架构,将来自多种不同文化、多个历史时期的诗歌放在一起进行深入探讨,由此论述中西诗歌中的爱欲问题,这些诗本来毫无归并一处的理由,然而彼此结合,却益觉气韵生动……文笔优美,极富新创。而且,在论述中,它所采用的完全是诗的形式,因而没有陷入在近来流行的批评理论中常见的那些与诗歌龃龉不合的研究套路。宇文所安提出了一套跨越时(古~今)、空(东方~西方)的独特的阐释套路,根本没有运用诸如原型批评领域的什么观念体系,却自有某种形而上的基础。

他对欲望诗歌的研究不是一种专家的分析,而是一次穿透到诗歌表达之深层内心的富有冒险性和想像性的尝试。这项研究的风格不是冷静的、客观的,而是严肃认真之中,见出专注投入;轻松嬉戏之时,充满深湛之思;它不是用专门术语层层包围、处处设防,而是敞开的、直截了当的、激动人心的……论述精微,而出以奇妙的热情与罕见的明晰。宇文所安的风格是这样一种风格:敢于冒险,让你屏息聆听。

而《追忆》,则是其基于个人感受的对中国古典诗文的印象式批评。宇文从汗牛充栋的古典文献中拣选了十余篇诗文,出其不意地将它们勾连在一起,通过精彩的阅读、想像、分析与考证,为我们突显了一个中国古典文学的经典意象和根本性的母题:追忆。

作为一个蕴含丰富的思想和艺术行为,追忆不仅是对往事与历史的复现与慨叹,也寄寓着儒家知识分子追求“不朽”的“本体论”的焦虑;更体现了“向后看”这一延续了几千年的中国文化的传统和思维模式。

全书不按年代排序,也不求分类阐述,宇文通过新颖独到而又论证充分的阐述与分析力图为我们建构一个追忆的殿堂:“诗、物、景划出了一块空间,往昔通过这块空间又回到了我们身边。”

“残寒正欺病酒”。在中国诗歌里,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关系,情与景的关系,始终是人们感兴趣的问题。在大部分诗和早期的词里,外在世界的事态与诗人的情态不是相互协调就是形成对比。宇文说,在宋以前,在西方诗歌中如此常见的自我与外在世界的那种关系形态,在中国诗词中很少见得着,在这种关系形态中,自然连同它的意志和动机都被人化了,它被置于同诗人的一种能动的人的关系之中。然而,在这里,在昊文英这首词的第一行里,预期会出现的、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之间的那种平行关系并没有出现:外在世界成了异己的力量,怀有敌意的异己力量,它仿佛是出于它自己的意志,按照某种方式来对待他。他在人与人的关系的范畴内来描写他所遭到的欺负、他的不适和愤慨。一种侵犯他的行为招来了另一种侵犯他的行为;他把门关上了。

这样的解读方式,是否令你耳目一新?那个人,用他的思维模式,重新画了一个“绣户”的意象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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